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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叁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叁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叁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ot;妈,透析就透析吧。&ot;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ot;不用,我一会儿回去&ot;。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ot;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ot;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回国的第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那盏色温不对的灯。

习惯的还有很多。习惯时不时跑医院;习惯清晨到厂里;习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供应商邮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这种心情下读过的检测报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国之前就出了问题。

速冻小笼包的馅料供应商换了新的肉源,赵国强签的字,质检报告是全的,手续齐整得像一份作业。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给妈妈打电话说过这件事,说赵国强那个人说不定做事糊弄,让妈妈盯紧。

妈说知道了。

但&ot;知道了&ot;和&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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