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昂的音效退去,会场陷入安静。
谭屹走上台,站定在发言席后。他没有拿任何讲稿,一如他从前每一次演讲时,那样从容不迫。
“千年的丝路,风沙掩盖过无数繁华。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重塑辉煌,而是为了守护这份厚重的静默。借由《关山烬》的契机,我们呼吁大众重走丝路,体验真正的深度文化旅游,去感受风沙背后的坚韧,去倾听那些无字的史诗……”
他的声音沉静。寥寥数语,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没有人低头看手机,在场所有的目光,汇聚在台前那个男人身上。
黎春亦抬起头,专注聆听。
谭屹的目光偶尔扫过台下,掠过黎春所在的方向。
换作从前,隔着这样的距离,视线相对,黎春的掌心一定会渗出冷汗,脊背会因紧张而僵直,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卑怯。
但此刻,压在心头多年的仰望、酸涩与不甘,淡了。
呼吸、心跳都平稳如常。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千年关山,风骨犹存。愿我们今日的每一次落笔,都能经得起大漠风沙的吹打,对得起历史的拷问。”
谭屹最后一句话说完,全场掌声雷动。
又有叁项议程依次完成,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下面,有请‘z省丝路文化推广大使’上台,接受荣誉!”
在如潮的掌声中,黎春起身,拾级而上,站定在舞台中央。
谭屹也站了起来。他从礼仪小姐的托盘里,拿起那本烫金的红皮证书。转身。
两人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汇合。
炽白的冷光从头顶垂直照下,将台下的一切虚化成了模糊的黑白。
黎春觉得周遭的一切远去了,眼前的画面被拉成了一帧帧缓慢的胶片。
谭屹双手递出证书。
她抬手去接。
纸页交错的瞬间。
两人的手指有了极短暂的相触。谭屹的手,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红硬的纸板边缘,犹如一片极薄的利刃,擦过她食指尖的嫩肉。
一阵刺痛。
那里的皮肤瞬间豁开一道长长的细线,迅速渗出殷红的血珠。
记忆回到十叁年前,同样是初秋。
黎春帮谭屹裁切建筑模型,不小心被美工刀划破了手指。
血珠甩落,弄脏了谭屹向来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也是这样殷红的血。
那时候,向来淡定沉稳的少年,罕见地慌乱。他丢下手里的所有图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举起,温热的唇息轻轻吹在伤口上,眉眼间全是疼惜。
“春春,别动……是不是很疼?”
“好疼,屹哥哥,真的好疼。”
冲洗、消毒、包扎,他做得慌乱又仔细。直到创可贴贴好,他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看着她泪盈于眶,他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纵容:“春春,不哭。哥哥以后绝不让你再受一点伤。”
那时的她,在他的纵容下,学会了娇气,会哭,会喊疼。
可是,后来那个接她眼泪的人却不见了。
她终于明白,人真的疼时,是连一句“疼”都不敢喊出声的。
如今。
聚光灯下,黎春看着指尖渗出的那滴血,恍若未觉。
她稳稳地捏住证书的另一端,任由血珠一滴又一滴渗出,蹭在证书上,没入纸张的纹理。
就在这一刹。
黎春余光瞥见,谭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向着黎春的方向伸出。
可仅仅只是半寸,便像触到了无形的墙,那只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黎春垂下眼,冷静地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之遥,拉开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距离。
再次抬眼,迎上谭屹深不见底的目光。那双秋水眸里一片清明,没有撒娇,没有泪光。
“谢谢,谭书记。”
平稳,疏离。主动切断了两人之间不该有的羁绊。
谭屹立在原地。
他凝视着黎春的眼睛。一秒,两秒。他的眸光太深太沉,黎春几乎无法继续对视下去。
幸好,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及时响起:“请两位看镜头,合影。”
谭屹收回了目光,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两人转向台前。
谭屹最终,什么都没做。
没有紧张和心疼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
是啊,本该如此。
在闪光灯前,在快门声中,完美的政客与她隔着那不可逾越的一步距离,完成了这张官方合影。
体面,克制,泾渭分明。
像一场最盛大的默哀,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仪式结束。
黎春转身走下台阶。

